Harmonium｜1975 年的魁北克

1／4

1975 年春天，一支魁北克樂隊推出一張唱片，名字是一個假設句：如果我們需要第五個季節。

第五季是甚麼，為甚麼需要，他們都沒有說。

樂隊叫 Harmonium，唱片的正式名稱是 Si on avait besoin d’une cinquième saison，歌迷叫它 Les cinq saisons。四首歌寫四季，最後一首寫一個不存在的季節，長十七分鐘，沒有歌詞。主唱 Serge Fiori 當時二十三歲。四十年後，Rolling Stone 雜誌把它選為史上最佳前衞搖滾專輯第三十六位。

一年之後，1976 年 11 月 15 日，主張魁北克主權的魁人黨（Parti Québécois）第一次贏得省選。

唱片和選舉之間有沒有關係，從來無人證明。樂隊沒有公開說過第五季和政治有關，Fiori 亦從不寫口號式的歌。

但在 1975 年的魁北克，一個講「需要第五個季節」的假設句，字裏行間很易被聽成另樣意思。

要明白為甚麼，讓我們回到那幾年的魁北克。

2／4

1968 年，René Lévesque 成立魁人黨，主張魁北克走向主權。

1970 年 10 月，魁北克發生十月危機，聯邦政府引用戰時措施法（War Measures Act），軍隊開進蒙特利爾街頭。

1974 年 7 月，Robert Bourassa 的自由黨政府通過第 22 號法案（Bill 22），令法語成為魁北克唯一的官方語言。

這條法例兩邊都不討好：有人認為走得太遠，有人認為不夠，爭論一直延續到 1977 年的第 101 號法案（Bill 101）。

語言不只是政治議題，亦是日常生活：在何地上學，上班說何種語言，唱片用何種語言唱。

Harmonium 正好在這段時間成軍。Radio-Canada 的檔案提到，他們最初用英語寫歌，後來因為當時的政治氣氛，改用法語。

Fiori 自己就站在兩種語言中間。他在蒙特利爾的小意大利區長大，母親說法語，父親是意大利裔。他英語說得很流利，一位英語電台主持形容，他說的是無懈可擊的英語，卻活在法語裏。

1974 年，他們的第一張法語唱片在魁北克銷量榜上排第一。

第二張唱片，就在這樣的氣氛裏寫成。

3／4

Les cinq saisons 的秋天那一首叫 Depuis l’automne，副題是「秋天，很多事情離開了」，長十分鐘。英文 Wikipedia 和一些樂評都認為，它的歌詞反映了樂隊成員當年支持主權的政治傾向。

1975 年和 1976 年的 Fête nationale，Harmonium 都在蒙特利爾皇家山上演出。1976 年那一次，台下約四十萬人。

有評論形容 Fiori 是主權運動那個年代的長髮英雄。可是他不喜歡被當成代言人，也不喜歡被當成導師。他的歌詞偶爾觸及那個時代，但從來不是口號。

後來，CBS 唱片開出一百萬元，請他們用英語重錄作品。樂隊內部意見不一，Fiori 拒絕了。經理人解釋，他想說的話，只能用法語說。

另一位熟悉他的電台主持說，Fiori 並不反對加拿大，只是相信魁北克有權自己決定前路。

所以，第五季到底是甚麼？是一個季節，一種心境，還是一個政治願望？

樂隊沒有回答。之後幾年，答案彷彿一度出現，旋即又消失。

4／4

1976 年 11 月 15 日晚上，魁人黨贏得省選。第二天，Harmonium 的第三張唱片 L’Heptade 上架。經理人說，那純屬巧合，但 Fiori 相信共時性。

1978 年秋天，Harmonium 跟着 Lévesque 出訪加州。省長要向美國推銷一個主權的魁北克，樂隊想打進美國市場。

1980 年 5 月 20 日，魁北克就主權舉行第一次公投，約六成選民投反對票。

那時 Fiori 已經離開樂隊，身心俱疲。他後來說，1980 年一切都塌了，指的是政治，也是他自己。

四十多年後回望，Les cinq saisons 從未有支持誰，只是在許多人等待改變的年份，問了一個問題：如果我們需要第五個季節。

而那個季節，他們選擇不用文字寫。十七分鐘，只有海浪、海鷗、樂器和一把沒有字的人聲。

也許正因為沒有歌詞，這首歌才能容納每個人的答案。在蒙特利爾，在多倫多，在今天，聽的人都可以自行填上自己需要的那個季節。